温乡

静躺入空山

船长

船长

“我在等待那一刻,等着那一个冬日的早晨。我忽然就忘记了那些热泪盈眶沉迷虚幻的夜晚,忘记了曾经属于童年、属于别人的一整个时代。咸腥的海风把雪白的帆吹满,天边的云彩飞速地掠过,你跳上我的甲板。海欧尼奥,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。”
我喊道“船长,我的船长.”
于是他的眼睛开始蓄满柔软的大海,声音里有了海潮.
“安娜.”他望向我,微笑中有难以捉摸的神秘.
闭着眼,轻轻地将我推下了甲板.
“我是你的船长......”

这部剧太长了,长到我以为已经是一生。

十八岁的时候我还会握住方永舟的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“我爱你.”
像是重复一个淬了毒的谎言,尽管当时我并不这样认为。
而十九岁的时候我已经厌倦了那些所谓独占和不安的甜蜜,叼着烟为他写完了这一部剧本。坐着轮渡去了远方。
一切都开始于水,一切也结束于水。


他总是一副卑微且骄傲的模样。
我爱他很多,同时也恨得不少。

话剧社招新,他坐在椅子上,在人群中向我递来眼神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。
他问我“你会什么?”
“写剧本”我无措的低下了头,把手交叉放在膝上,像一个亟待认错的小孩。
他偷偷摸摸地折回话剧社,又到我面前来。
用夸张滑稽的语气道“美丽的小姐,可是我只剩一支红玫瑰了。”
我偷偷地瞧他一眼,用细弱蚊音的嗓音道“一支玫瑰也可以上船。”
他笑得开心,黑曜石的眼眸里有大海的宽阔和无边。
我没见过大海,但我想我见过了。

我花了三个星期写好了《船长》的剧本,但对结局犹豫着没有下笔。
方永舟说:“不如这样,来个顺其自然的结局。”
他微微笑着看我“也许演着演着你就能写出结局来了。”
点头的瞬间,我们彼此仿佛交换了一个无言的诺言。

于是第一幕开始了,美丽的安娜独自乘船在大海流浪,这时候海欧尼奥向她递出玫瑰,于是她说“来我的甲板吧。”
那一次她还没有称呼他为“船长。”

我看着方永舟,像看着海欧尼奥。
他回望我,我就是安娜。

方永舟喜欢在狭小的储物间里拥着我跳舞,黑暗里只有他的眼睛熠熠发光。
他说他爱极了我眼里只有他的模样.
跳舞的背景音乐总是《雨中曲》,让我总想起《发条橙》里男主角当着作家的面强暴他妻子的画面。方永舟会趁这个时候过来亲吻我,密密麻麻的,像银河里的星星。
有一些细微的痛楚和闪亮的星光,有时候会趁我不备流下眼泪。

他把烟递给我,在冬日里往窗户上呵一口气。晨光熹微,教室里寂静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我关上了门。
第二场表演。
他深情地看着我的眼睛“安娜,你想去哪里。”

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借很多碟,窝在狭隘逼仄的房间内一起看很多电影。
《海角七号》里男主角说:
“留下来,或者我跟你走。”
“请原谅我的爱,诉说的太缓慢。”
方永舟把头枕在我的腿上,看着天花板学起了男主角的语气和声调,狡黠地又改起了台词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他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。
我听到我欣喜的声音。
“我爱你呀。”


海欧尼奥开口了“你想去哪里,安娜?”
安娜带着独有的清澈嗓音扬声道“远方。”

时间渐长,我开始叫他船长。我们行进在每一个我想要去的远方。

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,我们何不多招募一些伙伴呢,两个人未免太过寂寞。
于是船上来了一个女人。
她抬头看我的时候,有淡淡的桀骜。那句“欢迎”就这样如鲠在喉,尴尬地横亘于我的内心。

第二年话剧社再次招新的时候,我忙于准备一个全国性的小说竞赛而没能到场。方永舟对此却颇有微词,但终究还是一个人去了。
回来之后还兴奋地告诉我他这次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学妹。
“她叫白曲。”他的眼神里有一些微弱的光芒。
我朝他微笑,然后点上了一支烟。

第四幕
我有些不详的预感,但并不知自己在害怕些什么。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拨弄着他第一次递给我的玫瑰,但那种不安却并没有消失几分。

我的船长总是对我温柔着,他说他爱我。

他总是那样温柔,温柔的不肯告诉我,他已经厌烦了与我的游行,温柔的亲吻我,却不肯袒露他心中所想。

终于有一天我开口“海欧尼奥,请你们下船吧。”
我用盈盈的目光看着他,害怕因为爱的丑恶而模糊了内心。
他笑得很好看。
海风呀,就哭了。

我轻声对方永舟呢喃道“我不是抛弃你,我是舍不得你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我终于亲手沉覆了这艘船。
而他的话语还在我的心头回响。
“在这善变的人世间,我想看一下永恒。”

海欧尼奥站在甲板上,向掉入海中的我举起了那支玫瑰。我看见他哭了,又看见他笑了。
船终于沉没。
而船长和我,都上岸了。

我看着方永舟,轻轻地叫了一句。
再见,船长。
这是最后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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